西安外事学院人文艺术学院广电艺术系的一间教室里,黑板上曾写过一句话。
那是权倩的同事写的,只有几个字:“电影是什么?电影是一场梦。”
权倩站在教室后面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,面对一群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学生,前一天晚上失眠,早上六点就醒了,走进教室时心里还在打鼓。第一节课结束,学生给了她掌声。
那天起,他们不叫她“老师”,叫她“姐”,有时候叫“小姐姐”。
如今八年过去,权倩是广电艺术系副主任、广播电视编导专业负责人、智能影像艺术微专业负责人、未来影像研究院副院长。但她说,最像“权老师”的时刻,还是在工作室,在片场,在秦岭,在那些她带着学生一起熬夜、一起学AI、一起把一个个真实项目从头做到尾的时候。

2024年到2026年,AI的迭代速度让权倩感到了一种紧迫。
“我们作为传统影视类专业,肯定要面临转型。”她说,从传统实拍到XR、VR、虚拟制片,影视生产的层级已经变了。如果教学还停留在传统实拍的基础上,“其实没有办法适应现在高速发展的影视产业”。
更直接的变化来自观众的观影习惯。“我们现在花很多时间在抖音、红果,AI剧也非常兴盛。”权倩说,怎么用影像创作抓住现在的观众,让学生毕业后能在行业里找到位置,“这是我们不断拓展新专业、新领域更重要的动力”。
于是有了电影制作专业、智能影像艺术专业的申报,有了智能影像艺术微专业。权倩是牵头人之一。
但转型不是让学生先学,而是老师先学。
“从去年开始,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老师在学校的支持下,开始系统学习AI工作流。”权倩说,从剧本到分镜,再到文生图、图生视频,整个流程都要学。集训大概十来天,像学生上课一样,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。
“一方面让我们更好地掌握技术,另一方面也让我们不脱节,学到的知识可以反复教给学生。”
五个人,一间工作室
2025年6月底,影艺融创工作室有了第一个想法。
起因很具体:“当时有大量商业项目找到学校,希望我们有一批能马上上手的学生。”
最初的团队只有五个人,是专业里的尖子生。后来工作室慢慢下设了不同方向:传统影视实拍、AI制作、微短剧配音,部门不断形成,规模越来越大。前前后后承接了AI短剧、学校MV宣传片、政校企合作项目,包括微短剧《长乐长歌》、黄陵文旅研学影像实践、阳光网、陕西省应急管理厅等相关内容。
谈及工作室,权倩觉得它更像一个“前期试炼的成果”——用一个小团队去试,学校里的项目能不能接、能不能交付、能不能形成小的商业循环。她说:“以工作室作为缩影,去踩一踩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,学校里小型商业化的可能性到底在哪里,又该如何探索。”
目前工作室整体运营已经比较成熟。但权倩谈得更多的仍是当初那个“只有五个人”的起点。

权倩主持的西安市社科联“走读秦岭”项目,有一个特殊之处:项目成员不是老师,全部是学生。
这个项目需要产出一组可传播、可量化的影像作品。“我们带着学生去秦岭一线采风,带着学生在秦岭里航拍飞飞机。”权倩说,前期需要做大量田野调研,把文本上的内容搬到现场,实地去看秦岭有什么地理特征、自然环境等等。
这个项目还有一个硬要求:立项之前就得有影像成果,而且必须可传播、可量化。于是团队做了一系列关于秦岭四季、秦岭四宝的AI短视频,加上8K航拍,用新时代的视听语言讲秦岭故事。

“我们大概用两三天时间就可以产出四期AI视频。”权倩说,除了AI视频,还有一系列秦岭宣讲活动。过程中他们采访了一位在朱鹮保护一线扎根二十多年的工作人员,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救助朱鹮、饲养朱鹮。“我们把人的故事通过影像讲出来,也能让受众更多关注到在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。”
项目推进中,单视觉logo设计就做了三到四个版本,期间大家不断磨合。然后是平台策略:小红书、抖音、微博,三个平台特性不一样。微博以长图文为主,小红书以短图文为主,抖音则是短平快的视频。八名师生分组,各自发挥所长:有人做长图文,有人做AI技术,有人做航拍。于是有了“秦岭云脉影像计划”这个账号,账号里,“秦岭美学图鉴”系列用航拍视频展现四季景观;“秦岭四宝”系列用AI视频呈现动植物、进行科普;还有秦岭的徒步路线和吃玩攻略……
采访中,权倩反复提到一个词:人文内核。
“AI技术迭代之后,技术对普通学生来说,瓶颈并没有那么高。技术平权之后,你能够在职场上、在未来的职业发展过程当中具有竞争力的,就是你的人文内核。”她说,影视美学的能力、叙事的能力、语言组接的能力,“这些内容才是AI做不到的”。
“所以我们在学技术的同时,一定要有思想的厚度。你要学会用你的脑子去讲故事,而不是用AI去讲故事。另外,就算用AI,也要学会使用AI,而不是让它牵着你的鼻子跑。”
今年的培养方案改革,一个重要目标就是“数智赋能”:一方面做好传统史论类课程的落地,另一方面在技术迭代方面做好新技术的铺垫。

AI来得快,学生焦虑,权倩知道。
她讲了一个在B站看到的视频,播放量三百多万。博主说,每天刷抖音,看到“人类技术新高度、震撼首发”这样的关键词就非常焦虑,觉得火烧眉毛,但“火烧眉毛你也改变不了啥,你只能拿着手机躺在床上,继续让它火烧眉毛,继续刷视频”。
“我觉得这可能就是现在学生的焦虑。”权倩说,AI也好,技术迭代也好,每个人都很焦虑,影视行业的学生更焦虑。“但我觉得你只要做好当下,只要能够把上课的内容和你目前能做到的内容做好、抓住了,这个焦虑是远远不能触及到你的内核的。”
“无论外部世界怎么变化,你只要踏踏实实一步一步走好了,外部世界快速的迭代对你的干扰就没有那么多。AI在发展,但电影院里也有像《阿嬷的情书》这样优秀的传统影片在放映,这两者其实不冲突。做好自己的事,修炼好自己的内核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她给学生说过一句话:“永远不要被锤得像地上的那一坨泥。哪怕生活怎么锤炼,你就想,这还能坏到哪去?无论多糟糕的事情,一点一点做,它总会有光明起来的时候。”
八年来,权倩带过很多学生,有两个她印象最深。
2017级的贺翔宇,大三上权倩的两门高级课程,课很难,他听得很努力。毕业之后考取山东师范大学硕士,考研期间权倩帮他改论文、不断联系。前年,他考到中国传媒大学读博士。去年在广西一个中国高等院校的会上,两人偶然碰面。当年青涩的学生,已经是会务组成员,小组发言的内容很有前瞻性,做的是电视剧文化研究。
“你会觉得,原来你的付出能够收到非常好的回报,也看到了在电视剧文化研究领域冉冉升起的一颗科研之星。”
另一个学生叫张岚枫,2019级,上课扎一个小辫,“非常有艺术气息”。毕业设计的剧本写了十多万字,打印出来厚厚一摞,权倩有一阵子忙,顾不上看,他就每天追在她屁股后面问:“老师,看得咋样了?”在他的“激励”下,权倩把十多万字看完了。
剧本叫《河清海晏》,最后获评毕业设计优秀。权倩建议他往这个方向发展。他工作了两年后,觉得权老师说得对,“我还是要去追逐我的电影梦和编剧梦”。今年,他考到了英国伯明翰大学,攻读电影编剧相关专业。权倩在他的朋友圈里,看到他每天用诗意的、文学性的文字写日常生活。
两个学生,一个钻进了学术,一个奔向了编剧。路径不同,但都是在AI满天飞、焦虑遍地的时候,一点一点把自己想做的事做成了。
权倩说,她一开始就想当老师,就想站在讲台上跟人交流。“因为我特别喜欢跟人交流,我觉得每个人的故事都非常精彩,尤其用影像讲故事还很精彩。”
学生毕业之后,好多人会给她留一段比较短的文字。文字里反复提及:“权姐姐是一个非常有理想主义情怀的人。”
“教师这个行业确实需要具有理想主义的情怀。你把全部的热情倾注给学生,学生是能够感受到的。因为你始终还是在跟人交流,而非机器。”
她现在头衔很多,真正让她觉得自己还是“权老师”的时刻,依然很清晰:第一次站上讲台时学生给她的掌声,剪辑房里跟学生一起熬夜的晚上,秦岭里带着学生航拍飞飞机的白天,以及一个学生追在她屁股后面问“老师,剧本看得咋样了”的下午。
很多年前,她在黑板上看到“电影是一场梦”。现在,她教学生把梦做真。